乾坤有归期

一记铜钱擦着杜长风的脚边飞过，滚入水洼里，惊起几只饿瘦的麻雀。

杜长风佯装被吓，往后一仰，却偏偏撞上一条冷冷的臂弯。

林小鲤的手不知何时拎住了他衣领，像提溜一只鸡崽。

“别闹，”林小鲤低声，“衙役又绕过来了，你要真把门槛带跑了，这镇上就没立锥之地了。”

杜长风咧嘴一笑，作揖：“好女侠，我要是真有俩门槛，今儿倒能睡得软和些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钻过薛家巷，踹开一扇早己枯朽的晃门，云雾缭绕的清晨与庙堂残砖一同被关在了身后。

唯有一缕透过破瓦缝隙的光，曲曲折折照在满地荒诞阴影里。

庙里供桌坍塌一角，神像只剩半张脸，看人间沧桑波澜不惊。

“大风兄、林姑娘，”脚步声由虚转实，扈子恒踱了进来，怀里抱着只半残的竹纸灯笼，“可算把你们找着了。

昨夜你们一溜烟没了影子，我险些信了天机说咱们要散伙。”

杜长风嘿嘿一笑：“天机要是都准，你现在就不是个落榜秀才了。”

扈子恒本来还想再顶嘴，忽地眉头一挑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说正事。

外头风头紧张，短时间不宜露面。

今儿一早我摸出个门道，说不定能活络银两，还能混顿饱饭。”

“小恒子，快说你的妙计。”

杜长风揽住他的肩膀，一脸市井兄弟的热络。

扈子恒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供桌，“见过没？

这是**家的破庙。

昨夜我在门口听见有婶子带娃来求卜命，什么‘儿子犯太岁’‘财运被鬼遮’，你们想想，不就是指头缝里抠银子吗？”

林小鲤神色一动：“你是想。”

“对！

算命。”

扈子恒眼睛发亮，略带几分酸秀才的得意，“咱仨合伙演一出。

一人装神立鬼，一人唱阴曹判官，再个冒充客人抬轿子。

只要嘴皮溜，人傻钱多的信得很！”

杜长风翻了个白眼，拍拍胃：“你倒是考虑过我脸皮吗？

说实在的，除了牛皮，咱可没别的厚货。”

林小鲤眨眨眼，乐了：“你最有天份。

不如让我扮那亡魂托梦，保准吓出点银子来。”

三人对视片刻，彼此笑倒在泥瓦灰尘中。

在这个瘟疫横行、官民如草芥的乱世，能靠点花样把饭吃上，岂不是人生幸事？。

清晨阳光斜斜洒进来，照亮三人搭建的小祭台，香烛蜷曲着细烟，神像身后多了几绺破布幡旗。

杜长风穿着借来的道袍，左手一串铜钱，右手一根鸡毛掸子，俨然一介世外高人。

扈子恒则官袍加身，假髯遮面，端坐一旁，装模作样翻旧竹简。

林小鲤神出鬼没，时而蹲在神像背后制造奇异响动，时而披着白布一晃而过。

第一个上钩的是个圆脸大婶，带着略带鼻涕的儿子。

她迈进庙门，扭捏半晌，终于小声搭讪：“大师，我儿这几日见鬼，还能有救吗？”

杜长风一捋鸡毛掸子，鼻孔里哼了一声，端得比真神还神：“贵妇人，此话怎讲？”

大婶犹豫道：“昨夜梦见家里鸡都变成了人脸，还歪嘴斜眼喊‘娘，快还我米饭’。”

“啧啧！”

扈子恒猛地一拍案，喝道：“大凶啊！

妖兆为祸，阴阳颠倒！”

杜长风眯缝眼睛，沉声道：“鸡变人脸，说明家中过阴气，必有怨魂未安，需要德高望重之人施法。”

正说着，林小鲤幽幽放出一缕“鬼啸”，用葫芦里灌出的风哨。

孩子当即吓得大哭。

大婶险些跪地：“大师救命啊！”

“这不是灾，是福！”

杜长风一拍大腿，突然眼眶泛泪，语气也软下来，“大姐，令郎魂魄弱于此时，若非逢凶化吉，怎会有鸡替身挡灾？

依贫道看，只需一碗稀饭钱，祭鸡魂，送点阳气，保你们安泰。”

大婶将信将疑，最终咬牙掏出半俩银角，塞进香炉。

扈子恒笑眯眯收下，一脸正气地念起“渡魂经”，嘴里全是各地谚语乱编。

待人走远，三人对视憋笑，杜长风捋着假胡子：“秀才出家门，道士**鬼。

咱这术业专攻之路能走多远？”

扈子恒认真道：“只要世道乱一天，人心不死一道，多少都能混个饱腹。

人哪，有时候就是找个念想，咱们不过添点佐料。”

林小鲤却微微蹙眉，扯下白布，用袖管拭额上的汗：“虽说戏法骗人，毕竟不同盗抢。

可若真有人因咱胡话误入歧途呢？”

杜长风叹口气，语气难得认真：“赚的是个窝头钱，拼的是条命。

江湖草莽也有分寸。

谁穷怕了，谁信了我们的算命，不过想求个心安。

咱能救点急便救，若见歹人，哪怕说天塌下来都不眨眼。”

三人你来我往，一上午竟混了几文钱。

午后，灰蒙的天边突然飘来数骑快马，刀光铮亮，军旗招展。

桑榆镇街头己经有人高喊衙门缉贼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

扈子恒手一抖，竹简掉落在地：“有人来查！

我们得赶紧收拾跑路！”

林小鲤敏捷地收起白布，塞进怀里，目光机警，却带了几分愉快：“杜长风，大师，咱下回干点什么？

总不能再给鸡说人话吧！”

杜长风捏着那串铜钱，装神弄鬼地一笑：“待下次有命见面，我还能替你卜个姻缘吉凶。”

林小鲤白他一眼，眼中笑意闪烁如剑。

外头风声渐紧，残庙里余香未散，三人一边狼狈地收拾东西，一边调侃着彼此。

桑榆镇的乱世风尘中，又有几道踉跄身影，在窄巷废庙间一闪而逝。

日光移向西墙，三人的身影被余辉拉得老长。

破庙门外，远处的喧嚣未息，庙内却只余下鸡毛掸子的余影和一地未干的笑声。

江湖路尚远，荒诞莫测，却依旧留下一丝暖意与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