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深静寂处

洞府石门合拢，将外界的天光与喧嚣彻底隔绝。

沈寂重新盘膝坐于玉床，尝试运转原主体内那磅礴如海的灵力。

经脉中灵力奔涌如江河，修为赫然己是化神中期，离后期仅一线之隔。

在这方世界，足以开宗立派，成为一方巨擘。

原主天赋绝伦，却也因这过快的进境与孤高的性子，心魔暗生而不自知，道基深处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裂痕。

这或许也是她日后轻易被林天越阶斩杀的原因之一。

沈寂对此并无兴趣修补。

她只求一份清净，足以自保的修为便是工具，道基完美与否，与她何干？

她摒弃杂念，神识沉入紫府。

然而，那双亮得过分、带着毫不掩饰探究意味的眼睛，总在不经意间浮现，扰得她心烦。

比之前江止那吵嚷的声音更甚。

“麻烦。”

她再次低语，清冷的声音在空寂的洞府中荡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。

…… 数日后。

沈寂终于初步适应了这具身体的力量，也摸清了原主洞府周边的布局。

原主喜静，她的居所“静虚府”位于凌霄宗后山最为偏僻的一隅，靠近宗门禁地“沉星崖”，等闲弟子绝不敢靠近。

这正是沈寂想要的。

她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地方，尝试运转一种来自前世、她自创的名为《归寂》的心法。

此心法别无他用，唯极致收敛心神，化归于寂，近乎龟息，用以规避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与窥探，最适合她如今的需求。

静虚府内虽好，但终究是原主日常起居之所，难免残留其气息与波动。

而《归寂》的初次运转，需一个更为“干净”且无人打扰的环境。

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无声蔓延，很快锁定了一处地方——静虚府后方，靠近沉星崖边缘的一小片竹林。

那里灵气虽不及府内浓郁，却异常纯净，且偏僻中的偏僻，绝不会有人踪。

夜色如墨，月华稀疏。

沈寂悄无声息地离开静虚府，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，如同鬼魅，瞬息间便己踏入那片清幽竹林。

竹叶沙沙，更显万籁俱寂。

她寻了林中一块光滑的青石，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，盘膝坐下，手掐《归寂》诀印。

气息一点点收敛，生命波动降至最低，神识内守，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块林中石，一株月下竹。

这种将自身存在感彻底抹去的状态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与宁静。

她沉溺于这份难得的寂然之中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一阵极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嘀咕声，极其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片寂静。

“……应该是这个方向没错吧？

那株月影草可是炼制破障丹的关键，听说就只有这附近才有……嘶，这儿是不是离沉星崖太近了点？

可千万别撞见小师叔……”声音由远及近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，以及一种努力想压低却反而显得更清晰的鬼鬼祟祟。

沈寂缓缓睁开眼。

冰冷漠然的眼眸在夜色中，比月光更凉几分。

透过稀疏的竹影，她看到那个青衣少年正弯着腰，手里拿着一把小药锄，小心翼翼地扒拉着地上的草丛，嘴里还在不停念叨。

“没有……也不是这里……哎哟！”

江止只顾着低头寻找灵草，没留意脚下盘错的树根，被绊了一个趔趄，身体失控地向前扑去。

而他扑倒的方向，恰好是沈寂所在的那块青石。

预期的疼痛并未传来。

江止只觉一股冰冷却柔和的灵力凭空出现，托了他一下，让他险险站稳。

他惊魂未定地抬头，正要道谢，却猛地对上了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。

月光穿过竹叶，在那张清绝淡漠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美得不似真人，也冷得冻彻心扉。

江止瞬间僵住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张，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鹦鹉。

“小、小师叔？！”

他几乎是尖叫出来的，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，眼里的惊恐迅速被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尴尬和不知所措取代。

他半夜偷摸到禁地附近挖草，居然一头撞到了最不该、也最不想打扰的人面前！

沈寂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
那目光平静无波，却比任何斥责都让江止头皮发麻。
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，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愚蠢和丢脸。

“我……弟子……那个……”他语无伦次，手忙脚乱地想解释，“我就是来找株草药，真的！

就一株月影草！

不知道小师叔您在这儿……清修？

我这就走！

马上滚！”

他恨不得脚下立刻出现一个洞让他钻进去。

沈寂的视线从他脸上，缓缓移到他因慌乱而松手掉落在地的那株散发着微弱莹光的灵草上，然后又移回他涨得通红的脸上。

“沉星崖禁地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首得像一条冻住的河，“门规第七章，第十九条，私入者，面壁三年。”

江止的脸唰一下白了：“三、三年？！”

“你踩到我的裙子了。”

沈寂继续说，语气没有丝毫变化。

“啊？

哦哦哦！

对不起对不起！”

江止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跳开，险些又摔一跤，狼狈得无以复加。

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踩到的，或许就是刚才差点摔倒的时候？

沈寂垂下眼帘，理了理丝毫未乱的雪白裙裾，不再看他。

“滚。”

一个字，清晰冰冷。

江止如蒙大赦，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，连地上的月影草都顾不上捡，转身就跑，速度快得惊人，眨眼就消失在竹林深处，只留下一连串慌乱远去的脚步声。

竹林重新恢复寂静。

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。

沈寂的目光落在那株被遗弃的、沾着夜露的月影草上，看了片刻。

然后，她重新闭上眼，再次尝试凝结那被意外打断的《归寂》心法。

只是这一次，过了许久，那心法的运转才终于彻底压下了脑海中反复回荡的、少年那张惊慌失措、涨得通红、却又莫名鲜活生动的脸。

比上次，更麻烦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