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初试
贞观二年的春天，来得格外艰难。
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也被捉去换了钱，凑成了李三娃赶考的盘缠。
大姐李二娘在三天前，穿着一身半新的红布衫，坐着一顶小轿，悄无声息地去了邻村王财主家。
没有吹打，没有鞭炮，只有母亲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和父亲更显佝偻的背影。
李知文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，只觉得怀里那几枚铜钱和一小包干粮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紧紧攥着苏婉娘偷偷塞给他的那个绣着一株兰草的旧手帕，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“三娃，路上……小心。”
母亲红着眼眶，替他理了理那件用父亲旧衣服改成的、勉强算是读书人款式的长衫，声音哽咽。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塞进他的包袱里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去往县城的土路上，李知文背着小小的行囊，踽踽独行。
春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，卷起尘土，扑打在他脸上。
沿途可见面黄肌瘦的农人在地里劳作，偶尔有牛车或者骑着骡马、带着书童的富家子弟超过他，留下一串铃声或扬起的灰尘。
这就是大唐的基层，远没有史书上描绘的那般光鲜亮丽。
李知文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，眼神却愈发坚定。
步行了两日，终于看到了渭南县低矮的城墙。
城门口排着队等待查验的百姓，守门的兵卒呵斥着，推搡着，一切都显得混乱而真实。
轮到李知文，他递上村里开具的、盖着里正印章的“文引”（相当于路条和***明）。
兵卒打量了他几眼，看他一身寒酸，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进去吧！
穷酸书生，凑什么热闹！”
李知文默然低头，攥紧了拳头，又缓缓松开。
他记住了这种轻视。
县试设在县学的明伦堂。
考场条件简陋，考生自备席子、案几。
放眼望去，大多数学子虽然也非大富大贵，但衣衫整洁，甚至有书童相伴。
像李知文这样独自一人、衣衫打着补丁的，少之又少，引来不少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。
他找到自己的位置，铺开破旧的席子，摆好笔墨——一支秃头的毛笔，一方劣质的砚台，还是孙夫子临行前赠他的。
考题发下，果然如孙夫子所料，帖经、墨义为主，最后有一道杂文，题目是《论蝗》。
看到这个题目，李知文心中一动。
贞观初年，关中的确时有蝗灾发生，这算是一道紧扣时政的题目。
大多数考生引经据典，谈论的无非是“修德以禳之”，或者泛泛而谈如何捕杀。
李知文略一沉吟，提笔蘸墨。
他没有完全抛开经义，开篇引用了《诗经》中关于田亩的诗句，但随即笔锋一转，结合他前世所知的一些粗浅农业知识和逻辑分析，开始论述：“……蝗灾之起，非独天灾，亦乃人祸之积也。
水利不修，则洼地积水，利于蝗虫产卵；吏治不清，则预警不及，防治不力……故治蝗之道，首在预防，当令乡里察勘虫卵，及时翻土曝晒；次在协统，官府需统揽大局，组织民力，统一扑杀，而非各村自扫门前雪；三在善后，蝗过之后，需减免赋税，借贷粮种，使民得喘息，方能防其流离失所，酿成民变……”他没有空谈仁德，而是提出了具体、可操作的“防、治、抚”三策，虽然受限于时代眼光，有些想法略显粗糙，但其中体现出的务实精神和逻辑思辨能力，与周围那些空泛的道德文章格格不入。
他写得很专注，以至于没注意到主考官——渭南县令周文甫，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的身后。
周县令看着这寒门学子纸上与主流截然不同的论调，起初眉头微皱，觉得此子有些离经叛道。
但细细读下去，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之色。
这文章虽文辞不算华美，但条理清晰，见解务实，尤其是将蝗灾与吏治、民生联系起来，首指要害，这绝非一个普通农家子能有的见识！
**结束，李知文交了卷，身心疲惫地走出考场。
盘缠所剩无几，他不敢住店，打算寻个破庙或者城墙根凑合一夜。
正低头盘算着，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呜咽的风声迎面而来！
他下意识抬头，只见一匹受惊的枣红马驮着一个锦衣少年，正疯狂地朝他冲来！
马上的少年似乎慌了神，紧紧抱着马脖子，大喊着“吁！
吁！”
，却毫无作用。
眼看就要被撞上，李知文肾上腺素飙升，前世学的那点军训匍匐动作下意识用了出来，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，堪堪躲过了马蹄。
同时，他口中下意识地高喊出一句后来让他自己都哭笑不得的话：“好汉饶命！
我身上就几个铜板！”
那惊马被他这一滚一喊，似乎惊了一下，速度稍缓。
马上的少年也被这声“好汉饶命”给喊懵了，趁此机会，他猛地一拉缰绳，竟然歪打正着，将**停在路边。
那少年跳下马，惊魂未定，却先看向地上灰头土脸的李知文，非但没有生气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：“哈哈哈！
你这穷书生，有趣！
有趣！
**像那剪径的强人吗？”
李知文这才看清，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，身材壮实，浓眉大眼，穿着一身锦缎骑射服，虽然刚才有些狼狈，但眉宇间自带一股豪迈之气。
他爬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有些尴尬地拱手：“在下情急失言，冲撞了…公子，还请恕罪。”
少年大手一挥，浑不在意：“无妨无妨！
是**的马惊了，差点撞到你，该**赔罪才是！”
他打量着李知文，看到他一身寒酸和背后的包袱，“你是来考县试的学子？
怎么，没地方住？”
李知文苦笑一下，算是默认。
少年很是爽快，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李知文一个趔趄：“相逢即是有缘！
走，跟**走，今晚请你吃酒，给你找个地方住！
**姓程，行一，你叫某程大郎便是！”
程？
李知文心中一动，唐初姓程的武将，最出名的那位……他不敢确定，但看这少年的做派和气度，绝非普通富家子弟。
“这…如何敢当…”李知文还想推辞。
“啰嗦什么！
读书人就是不爽利！”
程大郎不由分说，拉着他就走，“**最欣赏有胆色的读书人！
你刚才那一下，虽然难看，但反应够快！
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丁强多了！”
李知文半推半就地被这位热情的程大郎拉着，走向城中看起来最气派的一家客栈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，以及远处县学模糊的轮廓。
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也被捉去换了钱，凑成了李三娃赶考的盘缠。
大姐李二娘在三天前，穿着一身半新的红布衫，坐着一顶小轿，悄无声息地去了邻村王财主家。
没有吹打，没有鞭炮，只有母亲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和父亲更显佝偻的背影。
李知文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，只觉得怀里那几枚铜钱和一小包干粮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紧紧攥着苏婉娘偷偷塞给他的那个绣着一株兰草的旧手帕，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“三娃，路上……小心。”
母亲红着眼眶，替他理了理那件用父亲旧衣服改成的、勉强算是读书人款式的长衫，声音哽咽。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塞进他的包袱里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去往县城的土路上，李知文背着小小的行囊，踽踽独行。
春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，卷起尘土，扑打在他脸上。
沿途可见面黄肌瘦的农人在地里劳作，偶尔有牛车或者骑着骡马、带着书童的富家子弟超过他，留下一串铃声或扬起的灰尘。
这就是大唐的基层，远没有史书上描绘的那般光鲜亮丽。
李知文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，眼神却愈发坚定。
步行了两日，终于看到了渭南县低矮的城墙。
城门口排着队等待查验的百姓，守门的兵卒呵斥着，推搡着，一切都显得混乱而真实。
轮到李知文，他递上村里开具的、盖着里正印章的“文引”（相当于路条和***明）。
兵卒打量了他几眼，看他一身寒酸，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进去吧！
穷酸书生，凑什么热闹！”
李知文默然低头，攥紧了拳头，又缓缓松开。
他记住了这种轻视。
县试设在县学的明伦堂。
考场条件简陋，考生自备席子、案几。
放眼望去，大多数学子虽然也非大富大贵，但衣衫整洁，甚至有书童相伴。
像李知文这样独自一人、衣衫打着补丁的，少之又少，引来不少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。
他找到自己的位置，铺开破旧的席子，摆好笔墨——一支秃头的毛笔，一方劣质的砚台，还是孙夫子临行前赠他的。
考题发下，果然如孙夫子所料，帖经、墨义为主，最后有一道杂文，题目是《论蝗》。
看到这个题目，李知文心中一动。
贞观初年，关中的确时有蝗灾发生，这算是一道紧扣时政的题目。
大多数考生引经据典，谈论的无非是“修德以禳之”，或者泛泛而谈如何捕杀。
李知文略一沉吟，提笔蘸墨。
他没有完全抛开经义，开篇引用了《诗经》中关于田亩的诗句，但随即笔锋一转，结合他前世所知的一些粗浅农业知识和逻辑分析，开始论述：“……蝗灾之起，非独天灾，亦乃人祸之积也。
水利不修，则洼地积水，利于蝗虫产卵；吏治不清，则预警不及，防治不力……故治蝗之道，首在预防，当令乡里察勘虫卵，及时翻土曝晒；次在协统，官府需统揽大局，组织民力，统一扑杀，而非各村自扫门前雪；三在善后，蝗过之后，需减免赋税，借贷粮种，使民得喘息，方能防其流离失所，酿成民变……”他没有空谈仁德，而是提出了具体、可操作的“防、治、抚”三策，虽然受限于时代眼光，有些想法略显粗糙，但其中体现出的务实精神和逻辑思辨能力，与周围那些空泛的道德文章格格不入。
他写得很专注，以至于没注意到主考官——渭南县令周文甫，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的身后。
周县令看着这寒门学子纸上与主流截然不同的论调，起初眉头微皱，觉得此子有些离经叛道。
但细细读下去，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之色。
这文章虽文辞不算华美，但条理清晰，见解务实，尤其是将蝗灾与吏治、民生联系起来，首指要害，这绝非一个普通农家子能有的见识！
**结束，李知文交了卷，身心疲惫地走出考场。
盘缠所剩无几，他不敢住店，打算寻个破庙或者城墙根凑合一夜。
正低头盘算着，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呜咽的风声迎面而来！
他下意识抬头，只见一匹受惊的枣红马驮着一个锦衣少年，正疯狂地朝他冲来！
马上的少年似乎慌了神，紧紧抱着马脖子，大喊着“吁！
吁！”
，却毫无作用。
眼看就要被撞上，李知文肾上腺素飙升，前世学的那点军训匍匐动作下意识用了出来，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，堪堪躲过了马蹄。
同时，他口中下意识地高喊出一句后来让他自己都哭笑不得的话：“好汉饶命！
我身上就几个铜板！”
那惊马被他这一滚一喊，似乎惊了一下，速度稍缓。
马上的少年也被这声“好汉饶命”给喊懵了，趁此机会，他猛地一拉缰绳，竟然歪打正着，将**停在路边。
那少年跳下马，惊魂未定，却先看向地上灰头土脸的李知文，非但没有生气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：“哈哈哈！
你这穷书生，有趣！
有趣！
**像那剪径的强人吗？”
李知文这才看清，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，身材壮实，浓眉大眼，穿着一身锦缎骑射服，虽然刚才有些狼狈，但眉宇间自带一股豪迈之气。
他爬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有些尴尬地拱手：“在下情急失言，冲撞了…公子，还请恕罪。”
少年大手一挥，浑不在意：“无妨无妨！
是**的马惊了，差点撞到你，该**赔罪才是！”
他打量着李知文，看到他一身寒酸和背后的包袱，“你是来考县试的学子？
怎么，没地方住？”
李知文苦笑一下，算是默认。
少年很是爽快，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李知文一个趔趄：“相逢即是有缘！
走，跟**走，今晚请你吃酒，给你找个地方住！
**姓程，行一，你叫某程大郎便是！”
程？
李知文心中一动，唐初姓程的武将，最出名的那位……他不敢确定，但看这少年的做派和气度，绝非普通富家子弟。
“这…如何敢当…”李知文还想推辞。
“啰嗦什么！
读书人就是不爽利！”
程大郎不由分说，拉着他就走，“**最欣赏有胆色的读书人！
你刚才那一下，虽然难看，但反应够快！
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丁强多了！”
李知文半推半就地被这位热情的程大郎拉着，走向城中看起来最气派的一家客栈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，以及远处县学模糊的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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